半夏小說

【66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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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66】

易焜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。

璩心笑,“長話短說,畢竟我們現在各有身份。”

這句明示澆醒了易焜,他把湧到嘴邊的表白又咽了回去。

“現在能心平氣和聊幾句了嗎?”

他以乾咳回答。

她再笑,“你可能忘了,但我還記得,青春期的你其實痛恨你爸,痛他專斷獨行,從來只搞一言堂,無數次打壓你們的自尊。你恨他風流成性,永遠在傷害家庭。”

傷痛确實在他身上存在,但真正的男人會将它們轉化為成長的動力,而不是到處傾訴,用來當情感PUA前奏。

長大後,他卻成了那個人。

易焜聽得懂潛臺詞,不敢擡頭看她。

璩心等到服務生送完茶水後,再繼續,“試試吧,如果你還記得自己喜歡過這個口味的話。別多想,純屬個人習慣,我需要籠絡的人很多,會習慣性地記住每個人的喜好。”

杏仁香,他喜歡的茶。

他正感動呢,又被潑涼水,忍不住擡眼看她。

你為什麽這麽冷靜,難道我們的過去真的不存在一點意義嗎?

她的回應是詢問:“請問我喜歡喝什麽?”

白毫銀針?不,在他記憶裏,總是璩瑭在搗鼓它。他爺爺常吃的是綠茶,她說很香。她托朋友去産地代購杏仁香,會跟着他一塊喝,認可它的獨特,唯獨沒有表達過她最愛喝什麽。

“你可以告訴我,你說過坦誠是最好的溝通策略……”

“清醒點吧,你并沒有那麽愛我,只是不甘心為什麽一輩子都征服不了這個女人。”

“不是,我……你喜歡那家的肩胛牛扒,我跟主廚是朋友,可以……”

她緩緩搖頭,毫不留情地點破:“再喜歡,也不能一百次一千次吃同一道菜,你應該最懂這個道理,追到手的女孩就不再有意思,不是嗎?”

聽着是反問,其實是質問。

他忘了呼吸,她卻松弛得很,慢悠悠地說:“我們的運氣實在是好,在心老了的時候還能遇到最純粹的人。祝熹跟阿梁是一類人,你愛三分,他們會回報三十分。我不管你怎麽想,我肯定會牢牢抓住命運的偏愛,因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人這麽心無旁骛地愛我,所以我會盡全力捍衛自己的幸福。你要對抗你爸,我可以做同盟,我知道他小心眼,肯定容不下我對抗。如果你還是陷在舊日命題裏,那不好意思,我不介意再做點什麽,把我們的過去完全碾碎。”

他急切地回應:“我不會做傷害你的事。”

但無法保證他爸不會,他的人生一直由家裏支配,和祝熹領證算是透支了下半輩子的所有勇氣。他爸很生氣,在電話裏只說了兩句話。他挂斷後哭得一塌糊塗,至今不敢進家門直面父親。

“易焜,世界上還有很多你無法到達的高山深海,還有千千萬萬個厲害人物,承認輸給我真的不算什麽。”

她不是為他才說這麽多廢話,是為祝熹。

有沒有用,誰也不知道,沒人能真正取代他人的思想,除了邪教。

盡人事聽天命。

她起身,摸着肚子說:“走了,今年的夏款合作不上,明年吧。”

他慌慌張張地跟着起身,在掃到隆起的腹部後又瞬間洩氣。

多少個月了?

他記得她拿出驗孕棒的日期,那是10月20號,5個月過去,他真正為她做過什麽呢?就連從前那些讨好也只是一時興起,她的困境,她的孤獨,他從來沒有深度參與的意願。

他就是半個易天健,妄想以愛之名,困住一個優秀女人的後半生。

王槐點了杯紅茶打包,去了玻璃房外面等,把卸完妝匆匆趕來會合的兒子堵了,一起商量等下要怎麽道歉。

阿梁先驚後喜,捧着紅茶無聲大笑,因為他想起來了,她很多次給過提示:阿梁,收手吧!

“你別笑啊,快想想該怎麽解釋。哎喲,當時實在是太冒昧了,我應該先跟你商量商量……”

不,是他的錯,是他反複催,媽媽才想到上門頂替。

“沒事的,她不光聰明,還特別大度。媽,你別擔心,她要是生氣,會明明白白說出來。事實上她跟我說了多次‘王阿姨很好’,一直在給我機會坦白。是我太笨了,媽,能娶到這麽聰明的老婆,我真幸運。”

王槐安心了,只剩了高興。

母子倆都沒想去打擾,就在拐角處等着。

璩心出現時,他大步過去負荊請罪,解釋當時是不想給她壓力。

“知道了,你應該向你媽媽道歉。”

已經道過了,再來一次也無妨。

他的道歉,把王槐的道歉擋了回去。璩心一等他說完,就挽上婆婆的胳膊,随口吐槽:“那發套真沒辦法跟阿梁的真發比,質感差太多。”

“對,別的都好,就這點還有待改進。”

其實也沒那麽差,但誰都是吃過好的,就瞧不上次一等。

“師兄……”小美女抱着舞服,輕輕柔柔地喊,“丁丁和我一直在練,打算整體走一遍雙人,想請你幫忙看看,方便嗎?”

不方便,不合理。

勤學苦練是基礎,但不該這樣呈現。人都在本地生活,不趕在今晚,舞蹈演員也要合理安排時間和體力,為第二天的演出和排練出質量,該休息時立即下班也是必修課。

璩心在他身上悄悄掐一把,算是吃過醋了。

他禮貌拒絕,等人走開後,趕緊解釋:“《藩籬》B角,她反串巴斯演的餘音。”

絕對的年輕,比她小上十來歲,大概是剛從舞蹈學校挑出來。舞臺萌新,對前輩有崇拜欣賞,很容易發展成愛慕。

一部劇就要接觸二三十個女孩子,還總有新劇接舊劇,要不是對他有絕對的信心,那得一天到晚防守,心累。

幸好,幸好這人是個死心眼。

她沒說什麽,王槐先操心上了,“臺上臺下是兩碼事,阿梁,平常你要注意一下人際交往,別造成什麽誤會。”

“一定!”

璩心相信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發生,笑着安慰婆婆:“阿梁知道分寸,沒事的。”

王槐就是怕她多心呢,聞言笑了,順勢拐到下一話題:明天吃什麽。

“你看着來,我都行,不用特意照顧我的口味。”

“能吃和愛吃是兩碼事,吃開心了最重要,不要怕麻煩。璩心,千萬不要跟我客氣,懂事的孩子最有資格享受優待。”

璩家幾口人各有所愛,璩心不挑食,幾乎沒有過因為自己想吃而去麻煩芬姐的經歷。她一向獨立,外人對她的評價普遍包括“懂事”。懂事就代表可以糊弄,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說“懂事的孩子有權利享受優待”。

她盯着他的杯子發笑,“好,我想吃魚下巴。”

“沒問題。”

璩心點了菜,又把他的紅茶扒過來吸一口,随後搖頭,“不如我的水,尊重你的喜好,但是別推薦,我不喝。”

明明是她搶過去要喝,可是這強盜發言一點都不招人厭,因為她在笑,語調溫柔。

王槐先笑了,怪不得阿梁變化這麽大,去年那場變故,他們怨過老天爺,可實際上,老天爺的調整很有道理,很慈悲。

祝熹跟阿梁同樣熱愛舞蹈,在這方面有共同語言,但工作是工作,生活是生活,璩心才是更适合他的伴侶。

兒媳哪哪都好,兒子這邊的問題比較大:臨近生産,他需要去外地工作。

王槐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他還有拍戲的兼職,聽到消息後急壞了,悄悄告誡他:“生孩子這麽大的事,你怎麽能不在呢?我們跟你不一樣,來再多人,也比不上你在場。我告訴你,錯過這麽美好的時刻,你會後悔一輩子。”

“她說沒關系。”

這傻孩子!

“那是她大度,懂事,你不能欺負人!”

郎津梁笑,趕緊把前因後果都說了。

拍戲的工作是她牽的線,戲還沒開播,但賞識之恩擺在那了。這一次,黃導需要他臨時救急,璩心的意思是最好去,文藝圈就這麽大,埋個人情,遲早有一天能生根發芽起作用。

“三天就行?”

“我保證。”

孩子可不等人,想來就來了。

璩家全員缺席,郎宏理還在工作時間,郎津梁在趕回來路上,除此之外,能來的都來了,浩浩蕩蕩一大隊。

璩心看過全家福,前幾天的端午一起聚過餐,她全記下了,一一打招呼,表達感謝。

頭胎産程長,她進醫院三個多小時了,還在一指,不想讓大家跟着累,于是拜托楊濤前來客串兄弟,帶家人們出去吃個飯。

王槐不放心,她跟龍真一起留下。龍真的腳傷才好,不能搞重負,王槐負責攙扶,陪璩心來回活動。

郎津梁不停打過來問情況,後來乾脆不挂了,拿流量燒視頻通話。

痛越來越密集,越來越強烈。璩心想鍛煉一下忍耐力,沒急着找醫生上鎮痛泵,感覺難受了就用轉移大法。

“……給我轉個扇子,楚留香那個耍帥的唰唰唰。”

“好。”

感謝這個季節,有乘客随身帶着扇子,他借來一把,現場表演楚留香、花滿樓、李尋歡……

當初練扇子功搜過的教材,都用上了。

周圍人叫好,她也在那邊笑。

“還想看什麽?只有一站了,很快……”

急的是他,不是她。

她笑着安慰:“別哭,還早呢。胎位正,能順則順,晚上能生出來就算不錯了。”

“我沒哭。”他原本沒哭,說到這,想哭了。

9點不到見紅,至少要熬到晚上才能解脫,而且不是完全解脫,産後還有一溜的罪要受。這是男人永遠無法切身體會的痛和苦。

“要不要看風火輪?”

原地點翻身也需要一定的空間,他是急瘋了嗎?

她花了很多精力對抗陣痛,站不穩了,靠着牆大笑,“高鐵大舞臺,喜歡你就來嗎?”

他跟着笑,但看起來慘兮兮的,臉上除了疲倦就是愧疚。

“我沒事,感覺良好。你這一趟六點半到站,正好是晚高峰,上面容易堵車,你坐地鐵過來,出站口東邊有家特産店,搞點臨武鴨來嚼嚼,嘴裏沒味。”

電話那邊的他立即答應,這邊的王槐也不想等,自己不敢走開,就拜托龍真下樓去附近看看有沒有。

璩心打手勢示意她們不要動——不是真饞,給他找件事轉移一下注意力。

确實來得及,別人在産房補充能量靠吃巧克力喝紅牛,她啃鴨脯鴨肫,生出來的孩子也不一樣:只睡不哭。

拍拍打打來回搞,他實在是煩了,才肯象征性的嚎兩聲,随後又睡了。

呃……性別随了爸,這性格,大概是像媽。

婚禮等于一嫁一娶,璩家那邊還在裝死,這事就不好辦了。璩心的新工作已正式啓動,郎津梁有新舊劇要兼顧,兩人都忙,沒時間籌備。反正孩子都來了,乾脆先辦滿月宴。

他家的人盼了幾年,加上還有個表哥兩刷經驗,辦事毫無壓力。

璩心只給了一條意見:最好在農場那辦,把錢留給家人賺,品質更有保障。賓客可以順帶過個周末,拿土特産做伴手禮,比糖實用。那是自己人的地盤,又是戶外宴席,愛瑪也可以參加。

他爸還沒退休,不能鋪張浪費,宴席小而精,只請了至親摯友。克洛伊和愛瑪也在邀請名單,和楊濤、楊醫師坐最西邊這桌,被動聽他吹噓看家本領。

歪果仁對中醫的了解不足1%,自動歸納為玄學。克洛伊忍不住悄悄問楊醫師:“他真的能看出來是男孩,不需要機器?”

楊醫師又無語又無奈。那家夥情場失意,賭場絕了,以一比四贏下了新生兒性別猜猜猜。他被三振出局,難以面對幸福美滿一家三口,只能吹噓自己的透視眼找回場子。

一定是這樣!

都是爺爺教的把脈,沒道理這個西醫比她會——爺爺都不會呢。

“誰說他不會?那是他不能說,違背國家禁止性別鑒定的政策,誰敢說出去?”楊濤接着胡說八道,“我打算開個特殊門診,既看病也算命,財源滾滾。”

小堂妹受刺激了,用力拆蟹肉,惡狠狠地說:“我要舉報!”

“去你的,還要不要壓歲錢了?”

……

“我堅決擁護共産黨,嚴厲打擊違法犯罪。愛瑪,上!”

愛瑪眼裏只有幫它拆牛肉的璩心,沒空履行汪汪隊社會責任。

“嗚……汪汪!”

璩心笑,“對,旺旺,大家都旺。”

她放下狗盆再回頭,發現楊濤已起身去找抱孩子的郎津梁了。

師師看着他那蕭瑟身影,不忍心拿他發瘋的事告狀了,只告訴璩心:“他那個前女友屈尊來找他,願意接受二十八萬彩禮,但必須有五金,百克以上。他說他去年投資失敗,欠了一點,目前兩萬八都拿不出,問能不能金包銀。”

“秒殺?”

“嗯,當時就走了。”

兩人一齊笑。

權衡利弊是成熟的标志,也是情感退化的表征。這笑,不是笑對方現實,是笑人世間就是這麽回事。

所幸師師還年輕,相信會有真愛發生。所幸璩心運氣好,抓住了動心動性的那一刻,吃到好飯,彌補了空泛的青春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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